记忆在说谎

曾经

我有过一段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经历。

团队的成员都在别的城市，我所在的这个 base 只有我一个人，开会都在线上。除了远程合作的几个组员，在别人眼里我大概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。

不是我不愿意社交，是我已经没了社交的精力。

我的日历不算满。一天两三个会，中间是大块的空白。但那些空白从来不真正属于我。我不知道下一条消息什么时候来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弹出一句「我们对一下？」，打断心流。不知不觉，我养成了随时盯着办公软件的习惯。周末偶尔和朋友聚餐，她们还笑话过我怎么聊着聊着就打开了办公 app。

我只记得那时候记忆变得很差，常常忘记一些事情，按时吃饭吃药都会忘记。

那段时间我每天到家，天已经黑了很久。我会故意不开灯，在沙发上躺半个小时。脑子太吵，我想让它静下来，也顺便像游戏结算一样，看看自己在「地球 online」里到底拿到了几项成就。除了任务真正交付的那几天，结算结果通常都不怎么样。

疑惑

我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。是我效率太低？还是我太虚弱？可效率的及格线在哪里，怎样不算弱，我也不知道。

找不到答案，我就想用量化的办法把自己看清楚。我把每天的待办拆得很细，结果依旧。任务太碎，打完勾对我没有任何作用。

我也会在下班后和 AI 助手聊，把那些理不清的事交给它们拆解。聊久了，我慢慢意识到：它们只能从我记得说出来的部分开始。我没说的，它们永远不知道；而我能说出来的，往往已经自己想过很多遍。这些对话只能安抚情绪，并没有办法帮我解决问题。聊着聊着我又沉默了。这是一场又一场没有边的探讨。

后来我又去找心理咨询师。她问我：「你一直在跟我说自己的状态，可你有没有找过累的根源？你真正累的原因是什么，你清楚吗？」

我愣了很久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我发现我竟然描述不出一件具体让我感到累的事。

临走的时候，她给了我一个建议：先把发生了什么、当时是什么感受记下来。记完就把它封起来，暂时放下，不用急着解释，也不用马上找到答案。

样本

也是。想看出规律，总得先留下些什么。我听劝。

从那以后，我开始在白天用社交软件给自己发消息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发生了什么，被谁找了，当时是什么感觉。说完就锁屏。

因为社交软件自带时间戳，后续真要整理也方便。

晚上的习惯也没有变。躺够了，我还是会打开一个 AI 助手，把这一天讲一遍。白天给自己发的那些消息，我一条也没回头看过。两件事各干各的，我没想过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。

转折

就这么随手记录了一个月左右，不知不觉攒了上百条消息。

那天心情很糟糕，糟糕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把这一天讲一遍。于是，我把这一个月里发给自己的消息整理出来，全部丢进了平时复盘的那个对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手机屏幕上开始出现大段的文字。

它具体回了什么，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它指出，我平时讲给它的，和这些当时留下的记录，很多地方对不上。

模式

我顺着它的指引翻看了我给它的记录。

「十点的会，定了下周排期。」

「下午把那两个页面改完，发了。」

「四点被临时 call 了。」

但那天晚上我跟大模型说的是：「今天开了一天会，什么都没推进。」

我没有忘记十点的会，也没有忘记下午交出去的页面。它们单独都还在，但到了晚上，记忆把「推进了几件事的一天」整理成了「什么都没推进的一天」。它没有捏造任何一件事，却让我得出了相反的结论。

我又往前翻了几天。记录里有很多这样的句子：

「有几个问题一会儿一定要记得问，上次没有说清楚。」

「被临时拉进会了。」

「需求又改了，没说清楚要改什么。算了，先按我的理解改。」

「问了一句，回的是『你再看看』。行吧。」

「啊，又忘记吃药了，还好现在没到四点。」

这些条目多次重复，散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日子里。单独看，每一条都太小了，小到晚上讲这一天的时候，我从来不会提到它们。

放在一起以后，我才发现，重复的并不只是某几件工作，而是我应对它们的方式：让我疲惫的事换了背景，换了时间，换了来源，反复对我进行测试。

从那以后，有一件事变了：我终于可以从那些场景里退出来，像旁观者一样看清它们。

后来

后来有了时间，我把这套记录方法做成了一个程序。

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：我说，它替我收着。至于这句话是工作、生活，还是属于哪个项目，让它自己分。那时候我建了不少很具体的文件夹，比如一个正在做的项目，或者一件想慢慢想明白的事，想到什么就往里面放。

用了没多久，我又把回复关掉了。因为大多数时候，我并不是来聊天的，只是怕这句话过一会儿就忘了。它先收下就好，除非我真的问它。

记录慢慢多起来以后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。东西虽然都在，但我不可能每天自己翻一遍。我真正想让它做的，还是那天晚上大模型替我做过的事：看看哪些事情总是一起出现，哪些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，再把它们重新摆到我面前。

记录里还经常混着另一类话：明天要交的东西、答应了别人但还没做的事。既然它已经记住了，我就想，那能不能到了时间再来找我？提醒也是这样一点点加进去的。

回头看，我从来没有正经列过一张功能清单。就是自己一直用，哪里还觉得不够，就顺手再改一点。

在很长一段没有正反馈的日子里，这个程序给了我很大的鼓励。很多事情太细微了，细微到根本察觉不到。但如果真的能记下来，就能发现，在那些被忽视的日子里，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价值。

最后

我现在还是会有那种晚上。躺下来，觉得今天什么都没做。

遇到这种晚上，我不再急着相信脑子里那个很短的总结。我会先看一眼当时留下了什么。那些话，至少离当时的经历更近。

那个最开始帮我记录几句话的程序，后来成了 Olomir。